陶藝家與醫師 兩雙手守護千杯裡的一顆心
八月十七日上午,苗栗陶藝家林明賜與太太王秋雪,帶著親手燒製的一千個瓷杯來到台中慈濟醫院,由簡守信院長代表受贈。看似簡單的捐贈儀式,背後藏著一段長達兩年的故事;緣分從苗栗大湖的柴窯起火,一路溫暖地抵達台中慈院的心臟血管中心。

◎咳嗽咳了八個月
故事要從一場遲來的診斷說起。林明賜的咳嗽拖了將近八個月,起先只當是體質變差,躺下就咳,怎麼休息都不見好轉。中間他還在臺中的其他醫院看過腸胃科,做了息肉切除,雖然醫療團隊當時察覺他的血氧和心跳異常,但診斷結果只說是壓力太大,放輕鬆就好。直到腳腫到發紫,夜裡完全無法闔眼,一家人才驚覺這不是腸胃的問題。
下山求醫那天,心衰竭指數已經超過一千。苗栗當地的心臟內科醫師說要立刻住院,林明賜卻堅持先回原本的醫院,聽腸胃科的檢查結果。這樣的堅持裡藏著一種常見卻危險的僥倖,覺得自己還撐得住,想著手上的展覽和窯裡的陶坯還等著。後來住進醫院裝了支架,才發現比較要緊的那條血管撐不住,醫師說得另外安排手術,先替他約了心臟外科門診。誰知道看診那天山路塞車,趕到醫院,醫師已經下班,命運像刻意攔了一下,逼著一家人停下腳步,重新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。
◎一通電話牽起的緣份
太太王秋雪的姊姊在慈濟做志工二十幾年。深夜打給姊姊的一通求救電話,連夜送來一臺製氧機,也得到一個名字「謝世榮」。慈濟法親間口耳相傳的推薦,讓陶藝家夫妻第一次踏進素不相識的台中慈院謝世榮主任的門診。
心臟血管中心主任謝世榮翻看轉診光碟與病歷,抬起頭問的第一句話是,「你為什麼要找我」?這句話與其說是疑問,不如說是一種謹慎,一種把每一位病人的生命都放在心上的謹慎。三條冠狀動脈阻塞,任誰聽了都知道這絕非輕症。謝世榮沒有多說什麼安慰的話,只是把手術排進行程,結果那天是中秋節,後來得知是假期後臨時更改,最後林明賜在中秋節隔日住院開刀。


林明賜是做陶的人,靠一雙手立命。手術方式如何選擇,成了夫妻最掙扎的一段路。他三條血管阻塞,心導管只打通一條,比較要緊的兩條打不通,非開刀不可。初診那天,林明賜主動提出想做微創手術,謝世榮以專業判斷回應認為,要開傳統的冠狀動脈繞道手術,才能做到完全治療。傳統術式會在胸前留下一道長長的疤。這關,林明賜怎麼也過不去,醫病兩人意見一度僵持。
手術前晚,謝世榮特地又回到病房,仍不放棄勸林明賜改採傳統手術。但林明賜還是堅持,謝世榮最後決定改採直接式微創冠狀動脈繞道手術,不鋸胸骨,從左側肋間開進去。只是要接的血管有兩條,加上心臟位置偏左,切口比一般微創手術要稍大一些,才能安全接上。林明賜左手術後比較沒有力氣,是取血管留下的痕跡,但比起胸口一道長疤,他覺得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。太太後來回想那一晚,謝世榮主任幾度進出病房、不放棄溝通的身影,十足是醫者父母心的樣貌。


◎佛堂裡的一個念頭
手術前一夜,家人的擔憂透過電話一通接一通打來,王秋雪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。他走出病房,經過十樓佛堂,那是他第一次留意到病房邊上還有這麼一處安靜的角落。他跪下來,對著菩薩許下心念:如果明天手術順利,要親手拉坯,做一千個杯子,捐給慈濟義賣,讓善意傳出去。
千杯,諧音謙卑。他用的土是瓷土,瓷杯又諧音慈悲。心念藏著兩層意思:一是感謝,二是提醒自己,人在病痛與無常面前,終究渺小,唯有謙卑以對。
林明賜手術很順利,但真正讓這個願望落地的,是七天後從加護病房轉出來的第一個夜晚。王秋雪把發願的事告訴先生,換來的不是感動,而是一句直白的質問:「你知道這有多難嗎?」林明賜問太太要不要考慮找代工,或是等身體好一點再動手。王秋雪的回答很簡單,「這個決定是我自己做的,你好了,我就開始做。」


◎兩雙手,同一顆心
往後的日子,王秋雪白天忙家務,忙工作室的訂單、忙丈夫術後的照顧,晚上再擠出時間坐上拉坯機。他給自己訂的目標不只一千個,而是超過一千兩百個,因為窯燒本身充滿不確定性,每窯燒結的成品裡,總會有幾個達不到他心中的標準。王秋雪說得很平實,「這東西要經過火,火不會聽人的話,所以一定要多留餘裕」。
每個杯底,他都印上親手刻製的落款章,章上圖案也不是隨意設計,王秋雪說明,拉坯起手時,雙手要穩穩定住那一團泥的中心,他稱這動作叫「定中心」,就像人打坐入定,唯有定得住,才能把土托得穩。他把這個動作和謝世榮主任的手術聯繫在一起:醫師的手是「護心」,他們拉坯的手是「向心」,兩雙手,方向不同,卻朝著同一個目的走。


去年辦展覽前,林明賜主動提議,要送謝世榮主任一個杯子。王秋雪用甲骨文設計一株幸運草,四片葉子各是一個心字,葉梗則是取自榮字裡的木部,而榮字上方的兩把火,古字裡原本只有一盞,他順勢把它化作另外兩顆心。整個圖案合起來,是「心心向榮」。他告訴謝世榮,這是你的印記。謝世榮看了笑出聲,「哈!是我的Mark!」
謝世榮主任仍記得手術後那晚。他下班後心裡總是放不下,又折返病房查看,那時已經快九點。謝世榮看到病人的太太守在床邊,他想的不是自己完成了一檯手術,而是這個家庭往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。謝主任說,醫師和陶藝家其實在做同一件事,都是把不確定的東西,一點一點修整成可以安放的樣子。手術臺上講求穩,燒窯也講求穩,心不定,手就會亂。收到那只印著心心向榮的杯子時,他把它留在辦公室使用,時常拿在手上看一看圖案,提醒自己,每一檯刀背後都是一整個家庭的重量。


◎千杯落地
今年八月十七日,林明賜與王秋雪把做好的瓷杯送到台中慈院,由簡守信院長代表接受,並回贈感謝狀。簡院長問起這一路的來龍去脈,聽完之後只說了一句,「謝醫師不只技術好,更重要的是那份能讓病人安定下來的個性。」這句話,恰好呼應王秋雪在佛堂許願時心底最深的感受,「遇到謝世榮,是一種托付,也是一種安心」。
林明賜的身體如今能吃、能睡、能走,唯獨動過手術取血管的那隻手,還留著一點手術後遺症,握力不如從前。但他依然回到窯邊,兩夫妻輪流看火,一燒就是三天。他把窯稍微修改過,讓操作更省力一些,他說,身體要先顧好,才有辦法把窯顧好。
簡院長說,醫院不是只有診間,病人走進來的整個環境,都在幫忙安定人心。心安定下來,復原的力氣自然就會快一些。
千杯的故事,說到底,不是一個病人如何康復的故事,而是兩雙手如何在各自的專業裡,守住同一份對專業、對生命的謹慎。一雙手拿著手術刀,在病歷空白處留下逾千張心臟的素描;一雙手握著陶土,在窯火裡燒出一千個承載感謝的杯子。護心與向心,原本朝著不同的方向,最後在一只陶杯杯底,交會成同一顆心。


(文/卓冠伶;圖/卓冠伶攝、謝世榮繪、王秋雪提供)

